树子影相伴岁月情

窗外有棵梧桐。我搬来的时候，它还只是光秃秃的，枝干像老人枯瘦的手指，伸向灰蒙蒙的天。那时节，冬意尚浓，风从北边来，刮在脸上，像细小的刀子。梧桐站着，一动不动，任凭风从它的枝桠间穿过。有时风大了，它就摇一摇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，仿佛骨节在响。我坐在书桌前，总忍不住抬头看它，看它如何在寒冷里沉默着，一言不发。

春天是怎么来的，我几乎记不真切了。仿佛是一夜之间，枝头就冒出了嫩芽，小小的，黄绿色的，怯生生地探着头。然后便一天一个样，叶子渐渐舒展，从指甲盖大小长到巴掌大，颜色也由黄转绿，绿得鲜亮，绿得透明。阳光好的时候，叶子被照得发亮，像是涂了一层油。梧桐的叶子是阔大的，掌状，边缘有锯齿，密密匝匝地叠着，遮住了半边窗子。

这时候，影便来了。

早晨的光是从东边来的，斜斜地照进屋子，把梧桐的影子投在地板上，长长的，疏疏的。那些影子会动，随着风，轻轻地晃，像水里的荇藻，摇曳着，荡漾着。我常把椅子移到那影子里坐，让斑驳的光点落在肩上、书上。有时看着看着就出了神，觉得那些晃动的影子是有生命的，它们在跳舞，一种极慢极慢的舞，慢到你几乎察觉不到它们的移动，可是过一会儿再看，已经换了个姿势。

午后影子会挪到西墙上。那是最盛大的时候——满墙都是叶子挤挤挨挨的轮廓，层层叠叠的，浓得化不开。风一大，满墙的影子都活了，翻滚着，涌动着，像涨潮的海浪。偶尔有鸟雀落在枝头，影子便多出一团灵动的东西，扑棱着翅膀，倏地又飞走了。我常常搁下笔，就这么看着，看很久很久。什么都想，什么都不想，心里空空的，又满满的。

黄昏的影子最好看，也最教人惆怅。夕阳西下，光线变得柔和，带着橘红的色调。影子被拉得极长，从窗子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上，淡了，模糊了，像褪色的墨迹。光线一分一分地暗下去，影子一分一分地淡下去，终于融进暮色里，再也分不清哪是影，哪是夜。

梧桐和它的影，就这么陪着我，走过了许多日子。

古人似乎也爱看影子。宋人张栻说“眼前草木枯荣意，都付花间叶底看”，草木的荣枯，原是自然的道理，可到了影子里，便有了另一番意味。“疏影横斜水清浅”，是林逋笔下的梅影，清瘦的，高傲的；“水面清圆，一一风荷举”，是周邦彦词里的荷影，亭亭的，绰约的。可梧桐的影，既不疏也不清，它是浓的，密的，甚至可以说是憨拙的。但它也自有它的好处——它不像那些名花异木，总带着几分孤芳自赏的意思；梧桐的影是朴素的，家常的，像老朋友，不必刻意说什么，只是安静地陪着，便教人心里踏实。

我想起小时候，老家院子里也有棵树，是槐树，夏天开细细的白花，香气能飘半条街。夏夜铺了凉席在树下睡，月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，在脸上、身上，印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那些光斑凉凉的，像小虫子在爬。祖母坐在旁边，打着蒲扇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讲故事。现在祖母不在了，老家的院子也早拆了，可是月光下的那些影子，还印在记忆里，不曾褪色。

去年秋天，梧桐开始落叶了。风一吹，叶子便簌簌地往下掉，铺了一地金黄。窗子上的影子也渐渐疏朗起来，先是露出几块光斑，然后越来越多，终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，瘦瘦地横斜着，像一幅水墨画。我又可以透过窗子，看见远处的楼顶，看见更远的天。可不知怎的，心里却空落落的，好像少了什么。

那天黄昏，我站在窗前看日落。夕阳正好卡在两根枝桠之间，像一个红彤彤的圆球。没有叶子遮挡，光线直直地射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枝影，细细的，疏疏的，像一幅工笔画。我忽然明白了——影子从来不曾离开，它只是换了模样。春天的影是柔的，夏天的影是浓的，秋天的影是疏的，冬天的影是瘦的。梧桐在变，影子也在变；可梧桐还是那棵梧桐，影子也还是那个影子。

就像日子一天天地过，春夏秋冬，周而复始。树还是那棵树，影还是那片影。变的，也许只是看树看影的人罢了。

今夜月色很好。梧桐的影子又映在窗上了，淡淡的，像一阕词。我在窗前坐了很久，直到月光移走，影子也移走了。可是我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，它还会来。

梧桐不语，影子无言，可它们什么都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