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正道没有裹头巾,正蜷缩在墙角,屋子里漆黑一片。
那日正道从庙里回来,几个朋友来找,蜷缩在一个被窝,商议了一宿。事情是这样的:泉水村的北面、高观寺的脚下,有一雍户人家,主人姓雍,名唤远庆。祖上勤劳朴实,积攒有山田十亩,土地虽薄,也能自给,远庆养有一女,名唤莲儿,自小皮肤白皙,个儿高挑,乖巧可爱。
一年临近春节,辉先先生从书院回乡下暂住,家中平时无人,全仗乡亲看管打扫。
辉先之父先天患有勃疾,斜头望天,人们戏称“望天子”,望天子幼年愚钝,年十岁,尚不能开口说话,一天牵牛上山放养,一乌鸦突然飞来,抓走其头上的毛线帽子,帽子顶上正好有个疙瘩,乌鸦抓着疙瘩在天空盘旋一圈之后,把帽子扔在一高大的枯树枝上,准备筑巢,那年头真是人善被人欺,人愚被鸟欺。望天子嚎啕大哭,帽子有没取下来,没人知道,望天子哭了一上午之后,居然开口与人言语。谁也没想到,这样愚钝的望天子竟然生养了这样一个有出息的儿子。
辉先东渡日本求学第二年,其父在何家垭下的一道坎附近劳作,一脚踩空,跌落深洞,呼天不应,叫地不灵,半月后被猎人发现活活饿死,没想到终死于勃疾之累。之后辉先回国接走母亲同住,给母亲养老送终之后,每年总需回家,和几个佃户算算一年的租金钱粮,贴补一些家用,年三十给父亲扫墓都是必不可少的事。
依每年的惯例,辉先节前每天走家窜户,从早忙到黑,就为亲手给各家写些春联,报酬分文不取,轮到谁家,就凑合着吃顿便饭,正道年幼,常跟随父亲之后嬉笑玩耍,一直会忙到年三十才会空闲。
某年的一天,轮到雍莲儿家管午饭,莲儿父亲远庆公较普通佃户还是有些积蓄,拿来一瓶陈年老酿的剑南春对饮起来,两人谈话甚是投机,两孩子在一旁玩得开心,辉先见莲儿眉清目秀,天生一副美人坯子,甚是喜欢,就玩笑说:“成年后嫁给正道,做我何家的儿媳妇吧。”
那天远庆公高兴得合不拢嘴,以后常以此事向乡人炫耀,显摆和辉先家成了儿女亲家,订了娃娃亲。每年春节两家常有走动,远庆公登门的时候更殷勤一些。
天有不测风云,莲儿及长,突闻辉先先生因兵乱生死不明,街房全数充公。民国30年,远庆公见回乡的正道一天不务正业、整日里游手好闲,结交狐朋狗友,出手阔绰,完全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,乡下家产愈薄,恐莲儿一生受累,决议远嫁梓潼县望族陈氏次子其美,暂住陕西华山县现役军职人员。
新婚当夜,前方战事吃紧,新郎被迫丢下娇妻归队。之后几年杳无音讯,莲儿一直独守空房。半月前,听另一回乡省亲的军人说起陈其美,传闻已于2年前死于长沙抗日战役,陈家人当场痛哭流涕,陈氏长子一直认为二弟一生忠肝义胆,重情重义,于国家尽忠舍家为国,于长辈尽孝深明大义,深感有愧于其美,决议为其美修建忠孝祠,为其妻莲儿修建贞节牌坊。
此事闹得沸沸扬扬、梓潼县城人尽皆知。前些日子,冬瓜娃去梓潼县城卖些匹花,在茶馆里听到这个消息,听说女主是魏城泉水村雍家场人士,又是如何貌如天仙,更是竖起耳朵听了个究竟,期间有人打抱不平,说是可怜了这位女子;陈家人霸道,立个贞节牌坊,要女子守一辈子活寡,这些清朝的规矩,现在民国了还行这套……
冬瓜娃回到雍家场一打听,远庆公和正道的父亲辉先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,那也是人尽皆知的故事。又听说莲儿如何楚楚动人,赶紧回家告诉正道。
正道却是一点印象没有,隐约记得小时候的一个玩伴,穿着花格子旗袍衣服,比一般乡下人干净、漂亮很多,他们大概同岁吧,当年那个女孩却比他高出很多。正道听说莲儿如何漂亮,立个贞节牌坊以后有多惨,也不免动了心。
想想自己也二十六岁了,潘家小姐杳无音信,这个家光景一年不如一年,今年直接沦为佃田户,什么时候才能娶到一个女人呀?
想到这些,正道哇哇的哭出声来。
几个狐朋狗友看见大哥如此伤心,以为定是真情流露,忙着好一阵安慰:“大哥,前几年你待我们不薄,我们不能见你受气。她本来就是你的媳妇,我们一起去给你抢回来吧!”
“对呀,结婚当夜男人就归了部队,说不定还是个黄花闺女呢!”洋芋娃说道。
“想想一辈子为一个死人守活寡,这女子真可怜呀”苦瓜娃说道。
“咱们这些年也没干什么正事,就去解救这个女子吧,死了也算球了,谁叫我亲耳在茶馆听见了,又是咱泉水村的事呢?老子不能不管。”冬瓜娃说。
“先抢回来再说,果真漂亮,就给大哥当媳妇。如果奇丑,就还给雍远庆那个势利眼,换5个大洋,老子们喝酒去。”冬瓜娃接着这般说道。冬瓜娃祖上本系猎户,留下猎枪一支,正好派上用场,平日里穿山越岭,攀爬腾跃,极是灵活。
又准备了两天,正道一伙用木头裁剪成枪支长短,雕刻成形,涂成黑色,麻线编织成带,系在木棍的两点背在肩上,像极了长枪。又买了一些鞭炮、洋火备用,把脸涂成黑色,只剩两个转动的眼球,绑紧棉鞋裤管,腰间麻绳束紧棉衣。4个小伙一夜从山脚爬上山顶,清晨沿着三道坎的山间小路,越过魏刘河,经箭杆岭、从高观寺下山,经过宣化铺、石牛铺,昼伏夜行一路向东北的梓潼县城进发。
三天后,已身在梓潼城东三里的陈家村,4人潜伏山后老林,静等黑夜降临。
下午的时候,冬瓜娃化装成乞丐,去了陈家大院围绕一圈侦探,见前大门四个门丁大汉,荷枪实弹。前院是接待客人的场所,中间有一碉楼耸起,上方架有一挺机枪,可俯视前院各个角落。后院为主人住所,高墙拱立,与前院之间有一座水榭廊道隔离,后院正好为机枪火力所不及之地。这才是真正的大院人家。
冬瓜娃对自己的化妆术很有信心,装人像人,装鬼像鬼,可以说是与生俱来,加上自己日后不断的揣摩和改进,这门技艺基本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。
侦查完毕,转身离开,正得意间。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大叫:“冬瓜哥,冬瓜哥,等等我……”冬瓜娃惊出一身冷汗,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之外。心里暗想:天啦!老子炉火纯青的化妆技艺都能有人识破,况且还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梓潼县城。这他妈以后还咋混呀?
正犹豫间,一个青年从后面追过来,重重地拍打在冬瓜娃的肩背上,冬瓜娃扭头一看,是东岳庙的罗俊,一两年前来梓潼卖棉花时认识的患难兄弟,难怪化了妆他也能认出,冬瓜娃抚摸着自己的胸口,随口骂道:“狗日的,你想吓死老子呀?”两人相视一笑,也就宽下心来。
兄弟俩一路说笑打闹,并无芥蒂,顺便将今天晚上准备行动的事和盘托出,斟酌讨论一番之后,罗俊决定加入4人的团队,配合大家今晚一起行动。冬瓜娃对此感激不尽,关键时候,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,况且没有利益,只有风险的事,也有人能够挺身而出,可见冬瓜娃和罗俊之间的兄弟情感。
上夜,4人一阵商议,吃饱喝足,开始行动。到了陈家大院附近会合,罗俊又找来一个帮手,和冬瓜娃也很熟悉,热情地打过招呼,冬瓜娃看见他手里的军用长枪,心里更加有了底气,此人也是同乡。来自飞龙山山上的贾文宗大哥,和冬瓜娃认识大半年。
正道见自己的小兄弟冬瓜娃,如今如此本事,在这个陌生的城市,还能找到两个过命的兄弟,也是深感欣慰。
6人聚拢,一番商议和分工,行动正式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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