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在旅途

八千里路 · 发表于 2011-9-27 19:10:55

本帖最后由八千里路于 2011-9-27 19:24 编辑

   老旧的单车，带着青藏高原的尘土，疲惫的站在客厅的一角。它的姿态早已不再幽雅，低垂着车把，显得有些老态龙钟。

 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，车把已不再趾高气扬，手柄部分总是向下转，一直转到车把平面最低的位置，调也调不回来。后来我终于明白，它是在告诉我：俯下身子，你可以走的更远。

   老单车静静的站在那里，一片茫然，它也无法知道，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再踏上可可西里的土地。

   我久久的注视着车架上那些隐隐约约残留的字迹：我的名字、地名格尔木。

   我、单车、格尔木，一个梦。

   第二次踏上格尔木，凌晨两点多。在候车室睡到早上九点出来，去行包房提行李和单车。已经两天没洗脸，在清晨的阳光下，脸上像被涂了厚厚一层浆糊。

   这次和上次等单车不一样，我到格尔木时单车已经到了好几天，为此我支付了二十几块保管费。

   这次没有见到小马，也没见到老严。小马在西大滩，老严不知去处。路过老严曾经的住处，那里的小平房已经被拆，剩下一条宽阔的马路，在阳光下格外空旷。我拿出电话，盯着老严的号码发了很久呆，最后还是决定不打给他。

   河东大寺旁的循化旅馆老板已经换人，迎接我的是一个带着小白帽的中年人。老板称我是旅游人，我想他应该是想说“旅行者”吧。老板姓韩，回族人。老板客气的帮我把单车和行李搬进屋里，打来一壶开水让我洗脸。我问他住宿多少钱一晚，答复为十块钱。

   我住在上次住的隔壁那间屋，床铺还算干净，至少比上次干净很多。我坐在床上列了一下需要购买的物品清单，睡前大致安排了一下行程，没有脱衣服，轻轻的拉过被子盖在身上，很踏实的感觉，世界终于没再晃悠了。火车上的两晚上没有睡过真正意义上的觉，或许对于我来说，此时最幸福的事就是躺下来，有没有美梦都不要紧。

   下午三点多醒来，我拎着洗脸手巾去院子里的压水井上洗了把脸。洗完脸一转身，看到身后那扇门里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出神的看着我。两三秒后，眼睛才意识到我也在看她，慌乱的放下手里举着的门帘，红着脸躲到了屋里。

   出门在路边的小面馆吃了一碗炒面片，途经西宁劳保店，还没进门，老板老杨就认出了我，笑称他从四月份担心到现在啊！我四月份在他那里买了些防护用品，因此认识。得知我要去的地方是可可西里，看上去他比我更纠结。再一次见面，跟老杨聊得没完，一直聊到七点半老杨关门回家。老杨一直强调，他真的不希望我再去了，我也一直强调，我边走边看，不行就撤退。老杨说晚上一起吃饭，我说算了，等我回来吧。

   太阳西下，并以很快的速度沉入地平线，没有留下一丝晚霞。暮色里的格尔木一片祥和。路旁的格桑花，静静的绽开着，没有一丝妖艳。

   回旅馆的路上，又在那家面馆吃了一碗炒面片。晚上老板送开水过来，好奇的打听我这个外乡人的行踪。得知我要去可可西里，他表示不能理解，但表示敬重。我也问起他家里的情况。他说这个旅馆及这个用来停车的大院子，是今年四月份转包下来的，就是在我离开格尔木后一个星期。聊天得知，下午举着门帘看我的那个小女孩是他女儿，今年才十六岁。但让我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的是，16岁的小女孩，今年就要出嫁了。

   老板说，根据穆斯森的宗教信仰，如果孩子有婚前的性行为，父母将会有十分大的罪过，所以一定要尽早将孩子嫁出去。而且，他们至今还沿用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古老传统。原则上婚前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，更不能交往。只能远远的，偷偷的瞟一下对方，其余一切皆由父母掌控。我问老板，那如果出现婚外性行为呢？老板说，至于婚后她们怎么样的行为，则与父母无关，都是他们自己的事。

   我说这样的婚姻他们能幸福吗？作为父母，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自私？老板说，自由恋爱的，也不见得个个都会很幸福。我无言以对。

   到格尔木的第二天，一上午加一小下午就完成了采购。压缩饼干，糌粑，还有巧克力、花生米、榨菜牛肉干等等十几样，加起来不少于七十斤。傍晚把行李打包，留了些必要的工具和重要的装备。准备把打包的行李放在货场，我先骑车上五道梁后，再让人把行李带上去。结果跑了好几个货场，不是没车上去，就是要价太高，主要还不放心，我人先上去了，别人不把行李给我送上去怎么办呢？

   小马说，要不然你现在找车把行李带到西大滩，你明天骑车上来。玩两天后，等你到了五道梁，我再找人把行李给你带过去，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吗！

   说明一下，为什么一定要骑车上去？是因为直接坐车到五道梁，正常情况都会高反。骑车上去，正常情况下一般不会高反。上次坐车上五道梁，结果就出现了轻微的高反，主要症状就是头疼。所以吸取教训，一定骑车上去。

   按小马说的，先把很行李送到西大滩。结果直到九点钟，也没有找到去西大滩的车。我沮丧的回到旅馆，看来第二天的行程已经得改变了。

   躺在床上，我想起了一个绝好的搭车的地点：收费站外带检查站。如果顺利和话，上午和行李一起搭上车，行李带到西大滩让小马在路边取一下，我坐到纳赤台下来骑车上西大滩。这段三十八公里的上坡，海拨从3600米上升到4100米，通过这段骑行应该可以适应四千米左右的海拔高度。

   上午十点从旅馆出发，驮着五个大包和帐篷睡袋，皽皽悠悠的骑往收费站。两个前驮包里只装了一些零散的东西，它的真正用途是要装七升汽油和五升饮用水，这些打算去五道梁再备。就这样，两个前驮包还是让人方向不稳，骑了很长一段路才稍微把握了平衡。很难想象，装满七升汽油和五升水后是什么效果。

   离收费站两三公里的地方，碰到背包徒步的一男两女，他们看到我的重型装备，惊讶得说不出话，最后不解的问我：你这是要去干啥啊？我笑着说：和你们一样，去玩！

   终于到达收费站。路政大队的和交警都在，我说让他们帮忙拦一下车，他们说没问题，但这段时间青藏线上的车特别少，要拦到合适的车更不容易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果然印证他们的话。一直到两点多，才拦到一辆装运电力设备的20轮大卡车，在交警的威胁下，司机勉强答应把我带上。

   一上车就听出来开车的是两个河南人。这些年在外面，如果搭车，怎么都绕不开河南人，谁让我和他们半个老乡呢？川藏线上，与河南人共驾一部农用三轮，两天两夜九死一生。中尼公路上，在尼木县遇大风冰雹，也被两个河南老乡搭救。上次从五道梁返回，也是坐的河南老乡的车。那个老乡用地道的河南话对我说：咦，兄弟啊，你回去就好好娶个老婆过日子吧，可不敢（不能）再上这个地方来了啊！我不停的点头，也用河南话表示感谢：谢谢大哥，谢谢大哥啊！多么善良的河南老乡。

   在南山口加完油，司机接到货主的通知，电力设备需要用篷布盖起来，据说车上这个不知来历的庞然大物价值五百多万。经过三个人一个多小时的努力，篷布终于盖好，时间已经四点多。我才记起今天还没吃过一顿饭，从包里摸出两个小月饼吃了，就算是解决了早餐和午餐。

   新的问题来了，按时间推算，到纳赤台应该是六点左右，再从纳赤台骑车到西大滩，估计会摸黑。与其坐车到海拔4100米的西大滩，还不如直接坐车到海拔4500米的五道梁，也省得第二天再在路上拦车。于是我告诉小马，我直接去五道梁了。小马很失落。
这是一次冒险的行为，为此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。

   大卡车吭嗤吭嗤的在通往世界屋脊的梯子上缓慢爬行，这一路对我来说都十分熟悉，我曾经用单车一米一米的丈量过这条路的长度和高度。

   昆仑山顶白雪皑皑，雪峰错落，也不知道哪一座是玉珠峰。王老吉旗下的昆仑山矿泉水厂静静的卧在西大滩，看不到一下工作人员，听说这个安静的工厂里，有四五百号员工。

   卡车终于爬上昆仑山口，也喘完最后一口气。从昆仑山口到沱沱河，延绵数百公里，都是广义上的可可西里。九月的可可西里，早已看不到一撮绿色，土黄的泥，枯黄的草，一派荒凉。

   过了不冻泉，从可可西里腹地方向漂来一片看上去就不是祥云的东西。倾刻间，狂风大作，冰雹四起，卡车玻璃被打的啪啪作响，温度也骤降，司机打开了暖气。卡车缓慢的行驶了半个小时，终于又迎来艳阳高照。

   左手方向，一条艳丽的彩虹真实而又不切实际的挂在天空，仿佛出现了严重的幻觉。

   索南达杰保护站阳光明媚，五道梁方向却电闪雷鸣。灰黑色的背景不时的被瞬间撕开一道蓝色的口子，又瞬间合起来。开始都以为是国家电网的高压线在放电，后来才明白，那么遥远的地方，高压线放电根本就看不到的。这将意味着不久的将来，我们要穿过那片放电的云。

   透过车窗，我看到一个让人万分沮丧的场景：这个季节的可可西里，一片泽国！

   我预料到可可西里的土地还没上冻，但没想到会有如此之多水，十米八米一个水坑。没有比这再让人沮丧的事了，这意味着这次的行程可能又会夭折。想什么都没用，先去五道梁看看吧。这回一定吸取教训，一定直接去五道梁而不能再去五道梁保护站那个破地方，那里有个叫袁平的破人认识我。

   有一种叫黄羊的动物，撅着白色的屁股安静的吃着草。而另一种叫做野驴的动物却没有那么安分，总是随机找部车一比高下。它们哪里知道，有一种叫丰田4500的日本小动物，在青藏线上能跑到时速一百四五十公里，驴哪里是对手？唉，要不怎么叫驴呢。

   小野驴超到卡车前面，停下来得意的朝我们望。得意个屁，你个小驴子！

   郁闷中，卡车开进了大雨里。没有看到闪电，但雨确实下得不小。在我想像中，青藏高原不大会下雨，更不会下这么大的雨。不停挥舞的雨刮器告诉我：雨真的很大。我忽然想起卡车大平板上的行李，南山口盖篷布的时候，河南老乡问我要不要一起盖上，我说又不会下雨，干吗要盖起来？现在看我是我彻底错了。淋都淋到了，让它去吧，反正帐篷睡袋防潮垫都防水，驮包虽然不防水，但里面的东西都防水。

  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，卡车吱吱呀呀的开到了五道梁。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找个旅馆，先休整一两天再说。

   四川人，看到四川人开的旅馆，确实有些亲切，但经验告诉我，青藏线上开旅馆的四川人都靠不住。管它的，先问一下吧，成都宾馆，就在跟前。

   这里人都不太谦虚，小平房里臭气熏天的房间他们都叫“宾馆”，不知道如果打着旅馆牌子的旅馆会是什么样子的，让人很好奇。
皮肤白净的老板娘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后，用标准的川普对我说：给你算便宜点吧，一百块钱一晚黑，我们都收一百二的。

   我扭头就走。

   你给好多蛮，还个价蛮？！老板娘毛了，扯着四川话大声的问。我心想，还你妈个铲铲，你以为全国人民都发达了，跟你一样有钱哦！老子毛了就一分钱不花住帐篷！

   前面有一家叫甘肃宾馆的旅馆。值班室的门敲了半天没动静，我见门虚掩着，便轻轻的推开。床上一个衣冠不整的中年妇女，下半身装在被子里，用胳膊作支撑侧卧着，眼睛瞅着电视，嘴里嗑着瓜子。我很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正坐月子。

   中年女人看也没看我，麻利的嗑着瓜子，对着电视问：几个人？我说我一个人。中年女人说：一个人不住！我有些没听明白，什么叫一个人不住呢？我张着嘴半天不知道该问什么。中年女人转过头，用愤怒的目光狠狠的盯了我一眼：一个人不给住的，听不明白啊？！我茫然的啊了一声后，才慢慢的把嘴闭上。他娘的，这都什么人啊！